我参加反苏、反美大游行

杨勤明

60多年前的1945年至1947年,我是重庆南开中学的一名学生。1937813日,上海淞沪抗战爆发,我从上海浦东老家逃难至浦西法租界。194112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我又从上海辗转千里逃难至重庆。当时的重庆,被称为山城或雾都,是抗日战争时期的陪都,国民政府所在地,集中了全国各界知名人士。而在沙坪坝的南开中学,是大后方一所最知名的中等学校。校长是著名爱国教育家张伯苓,学校集中了自全国各地沦陷区逃难流亡来的青年学生。不管是高官要人或富商子弟,一律凭考试成绩合格入校。我是1943年夏考入该校的,多数同学在沦陷区有过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当亡国奴的苦难经历。又受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传统教育,“爱国”是当时青年学生最主要的品格和精神,对所有外国军队进入我国领土都有强烈的反感。

19458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实为保留天皇制、赦免最大战犯裕仁天皇的有条件投降)。当日,在重庆和全国各大城市,无不欢欣鼓舞,沉浸在庆祝胜利的一片欢乐之中。南开学生,全校出动,和市民一起,在沙坪坝街头,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彻夜狂欢。中国百姓,经历了八年(东北地区为十四年)的苦难日子,目睹家乡满目疮痍,无不衷心盼望迎来一个国泰民安、和平建设的新时期。谁料不久,国共内战爆发,战火重新燃起。

194588日,苏联对日宣战,进入东北地区,赶走了日本关东军。但风闻红军强奸妇女,拆除大批工矿设备,,作为战利品运回国内。也风闻美军在北平街头横行霸道,凡爱国人士莫不忧心忡忡。1946年初,传来接收抚顺煤矿的张莘夫工程师等一行七人被无辜杀害,全国各大城市都掀起了一场“二.二二反苏大游行”。重庆市大中学生和民众义愤填膺,纷纷上街游行抗议,高呼“苏军滚回去!”口号。年末,又传来美军在北平街头强奸北大女学生沈崇事件,重庆又掀起了一场“一.六反美大游行”,高呼“美军滚回去!”口号。当时,在我们心目中,外国军队来华都别有用心,都不是好东西。在两次游行抗议中,我都参加了编写油印宣传传单,向广大民众散发。同时,看到国民党“劫收大员”肆无忌惮地“五子登科”(票子、女子、车子、房子、金子),如盗匪一般明抢暗夺地劫掠沦陷区百姓的财物。既震惊又失望,更感到无限悲哀。那时,对共产党尚不了解,百姓企望和平,为何又开始内战?对国、共都不抱希望。面对“张莘夫事件”和“沈崇事件”,更感到“国弱必被人欺”、“落后就要挨打”,立下了“科学救国”、实业救国“的决心。

当年,我参加反苏、反美大游行,但对“张莘夫事件”和“沈崇事件”的具体情况并不十分了解。数十年后的今天,由于档案解密、资料公开和网络发展,对这两个事件的发生过程和事实真相有了更多的知晓:

张莘夫事件:张莘夫于1898年出生吉林省九台县,曾就读北京大学,与当时的学生领袖傅斯年和图书管理员毛泽东均有交往,曾参加五四运动。后留学美国密歇根大学,获地质学博士学位。1929年回国后,出任吉林省某煤矿矿长兼总工程师。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流亡关内,曾任唐山工程学院教授,河南焦作、甘肃天水煤矿矿长兼总工程师。抗战期间,任国家资源委员会汞、铬、钨金属管理处处长。19458月抗战胜利后,出任东北行营经济委员会工矿处副处长,负责东北地区工矿接收事宜。根据中苏关于抚顺煤矿归属协议,1946114日,奉经济委员会主任张嘉璈之命,张莘夫率有关工程师等一行七人,前赴抚顺市交涉接收煤矿。时抚顺已被中共八路军占领,中共拒绝接收,将张的随行警卫缴械,苏联红军方面也不予配合。张等无奈之下,不得不于116日晚乘专车返回沈阳。行至李石寨车站突被武装人员拦截杀死,时张莘夫年仅48岁。

国民政府于19467月,在葫芦岛成功抓捕了直接指挥杀害张莘夫等人的中共辽宁军区第八旅二十三团三营七连连长莫广成。莫交待:他于1940年参加八路军,19458月出关任排长,后扩军改排为连任连长。他在李石寨车站系奉上级命令,将张莘夫等一行七人扣留后带至南山坡,命令士兵乱刀刺死。后莫广成随部队行军开进老虎山时,带领十余人脱离部队,成为逃兵,辗转至葫芦岛被捕。莫于19481129日被判处死刑。张嘉璈日记中记有:“张莘夫一行七人,在自抚顺回沈阳途中,为八路军架去被害”。中共领导认为该事件有悖于统一战线,将抚顺地委兼市委书记吴亮平撤职。后有关资料曾一度诬传:“张莘夫等系国民党特务所杀”,后又改称为“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杀害”。张莘夫事件发生后,全国掀起了反苏反共的大游行。3月份苏军自沈阳开始撤走。51日,国民党沈阳市政府在北陵公园为张莘夫举行隆重葬礼,送葬者达万人。在公园内建立了纪念碑。

沈崇事件:沈崇出身名门,清代名臣沈葆桢之曾孙女、林则徐之外玄孙女,其父为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系世家后代,大家闺秀。1946年夏考入北京大学先修班。19461224日圣诞夜,外出看电影途经东单时,被美国海军陆战队伍长皮尔逊等2人强行架至东单操场进行强奸。适有路人刘玉丰经过此地,闻呼救声即赴军警机关报案,警员当场抓获美军一人。该事件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平、津、沪、渝等各大城市都爆发了大规模的反美游行。19473月,美国军事法庭曾判处皮尔逊15年徒刑,但到8月,美国海军法务长官复审时,认为强奸罪难以成立,准予释放,恢复伍长。至于沈崇去向,传闻甚多:一说去了山西五台山削发为尼,某年我到五台山旅游时,曾问及此事,不得要领。另说沈崇系中共党员,地下党指示她色诱美军,实际并未失身,以便制造舆论“打击美国,孤立国民党”。比较可靠的说法是:她改名为沈峻,转学到上海复旦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中国外文局工作,与某著名画家结婚,后移居美国。

美国的两颗原子弹,苏联红军出兵东北,迫使日本投降,确实有功。但是,苏军和美军都曾在中国土地上强奸妇女;中共无辜杀害了张莘夫等一行七人;苏军劫掠了大批属于中国财产的东北地区工矿设备;都是不容置辩的历史事实。历史不容抹杀和掩盖,事实真相,终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是非功过,人民心中都有一杆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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