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债  忏悔  道歉

《炎黄春秋》2014年第3期,刊载了一篇署名张红兵、题为“没有地址的信—给我的妈妈方忠谋”。这是一封“儿子悼念亡母”、用血泪写成、酝酿了34年的忏悔信。34年前,正是疯狂的“文革”年代,张红兵是一个16岁的中学生、红卫兵,受革命浪潮煽动和恶法《公安六条》的蛊惑,六亲不认,于1970213日夜晚,与时任县卫生科长的父亲,一起检举、揭发了亲生母亲方忠谋的所谓“罪行”:“对文化大革命不满”、“要为刘少奇翻案”、“彭德怀是好同志”、“江青犯下滔天罪行”、“反对毛泽东搞个人崇拜”、“毛泽东把历史车轮倒拉了21年”、“撕扯并焚烧毛泽东画像”,母亲当夜即被捕。不到两个月,411日,县召开公审大会,母亲跪在台上,胸前挂着名字上打着血淋淋大红叉的大木牌,接受审判,立即以“现行反革命罪”押赴刑场枪决,一个年仅46岁、富正义、有良知的生命瞬间被剥夺了。

方忠谋曾是一个荣立三等功的安徽省安庆军分区模范护士、共青团员、县卫生院护理部副主任、时任县人民医院门诊部副主任,热爱党和国家,绝不可能是一个反革命分子。现在来看,她的观点完全正确,说出了大家想说而不敢说的心里话,是一个先知先觉的英雄。和辽宁省的张志新烈士等一模一样,仅仅是为了替刘少奇、彭德怀说几句公道话,就被公然枪决。全国类似的冤假错案不知有多少?那是一个不能说真话的、无人性的疯狂时代。方忠谋案直到19808月才获得平反昭雪,但一个正直的生命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一个人做了错事,或犯了罪,内心深处,就欠下了债,一生不得安宁,这是心债。最近一个时期,为了还心债,陈毅元帅之子、67岁的陈小鲁回到母校北京八中,向当年被他批斗的老师做公开道歉。中共八大元老之一、前沈阳军区政委、宋任穷上将之女宋彬彬也回到师大女附中,向当年被打死的卞仲耘女校长和被批斗的老师公开道歉。但是,卞仲耘的丈夫、现已90多岁的王晶垚老人却表态拒不接受。因为宋彬彬的道歉,推诿责任多于悔过自责。当年她是学校红卫兵负责人、革委会副主任(主任不在),未能阻止打人行为,反而说:“要杀杀她的威风”。参与打人者究竟有谁?事实真相至今未揭开,也无人出来道歉谢罪。卞仲耘被打死的当夜,有高级领导之女找到王晶垚家,告王:“卞仲耘之死只能讲是高血压因病死亡,不能讲是被打死的”,为什么要隐瞒真相?王至今保存着妻子的血衣。卞仲耘在当天下午3时即被打倒昏迷在地,直到晚上8时才被送进医院,宋彬彬作为当时学校负责人,为何见死不救?当天为85日,818日,宋彬彬被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宋给毛戴上红卫兵袖章,毛知她姓名后说:“不要文质彬彬,要武麽!”。最高指示一声令下,引发全国武斗,风起云涌,无辜百姓死伤无数,天下大乱。宋彬彬成为当时有影响的风云人物,若干年后,师大女附中校庆纪念时,她还列为知名荣誉校友,真不知她的“荣誉”在那里?这次公开道歉会,却未邀请卞仲耘家人参加,也无人登门谢罪。

当然,在那样一个疯狂年代,整人者、打人者、杀人者,几乎也都是时代的受害者。今天整人,明天就可能被整;今天打人,明天就可能被打;今天杀人,明天也可能被杀。“文革”期间,2000万人死亡,1亿人挨整,作为个体,谁也无法担当起这个责任。这场悲剧,是在最高领袖亲自发动和“四人帮”的直接指挥下演出的。这个责任,只能由执政当局来负;这笔债,也只能由执政当局来还。十分遗憾的是,至今当局仍讳言“文革”,不吸取历史教训,就有可能重蹈覆辙。不是“毛左”们,仍在大声呼吁,要恢复到毛泽东时代,要为江青翻案,要再发动一次文革吗!

有学者认为:“文革”中的“红卫兵”运动和清末的义和团运动如出一辙。义和团基本是一群愚昧无知、迷信妄为的游民,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任意焚教堂,杀洋人,弑教民,胡作非为。而红卫兵是一些幼稚冲动、被洗了脑的青少年,也是打着“保卫红色政权”的大旗,到处打、砸、抢、抄,无法无天,甚至焚烧英国大使馆,砸毁无数珍贵的不可挽救的历史古迹。红卫兵没有爱党爱国,实为扰乱社会秩序,给国家添堵,替民族抹黑。这是在伟大领袖“和尚打伞、无法(发)无天、造反有理”的号召下进行的,使一个16岁的青少年犯下了“弑母”大罪,悔恨终生。法国革命先锋维尔涅有句名言:“革命会吃掉自己的儿女”。每个人都可能犯错,甚至犯罪,欠下心债,就必须忏悔、道歉、谢罪。一个国家和民族也会犯错或犯罪,就必须承认、反思、道歉、乃至赔偿。德国总理勃兰特和科尔都曾为希特勒的法西斯罪行下跪道歉,拨巨款赔偿受害的犹太人,我们为什么不能?我们的近邻日本,与德国比较,截然相反,不承认过去的侵略历史,不承认慰安妇事件和南京大屠杀,向甲级战犯顶礼膜拜,变本加厉向中国挑衅,复活军国主义,必将日本人民再次拖入战争的苦难深渊,受到世界人民谴责。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如何面对过去,如何真正吸取历史教训。忘记过去错误,悲剧可能重演,鉴往知来,温故知新。一个不会反思历史的民族,很难拥有光明的未来!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2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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