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寅初——单枪匹马 战死为止

200516日,中国人口达到13亿(不包括港澳台约3000),占世界总人口65亿的五分之一。13亿是个巨大的数量,需要多少粮食、多少棉花,才能使人人都吃饱穿暖?虽然,我国从上世纪70年代就开始执行控制人口,计划生育的国策,但由于基数大,目前每年净增人口即达1400—1500万。据预测到2040年,中国人口将达165—17亿。过去有科学家测算,根据我国的自然资源和地域环境,只能养活16亿人口。如此,到本世纪中叶,中国人口已呈超饱和状态。

新中国建立56年,由于全国人民的努力,经济总量已达到世界第七位。但按巨大的人口总数平均,人均GDP(国民生产总值)2004年仅为1270美元,不到世界平均水平5800美元的四分之一,列全球第130位。按我国现行标准,年收入少于668元人民币者列为贫困人口,有2610万;而按国际标准,每日少于1美元即列为贫困人口,则达28亿,占我国13亿人口的215%,即每5个人中还有1个穷人。

1949年新中国建立时,人口约为45亿,到1953年第一次人口普查时,已突破6亿大关。1979年夏,时任中共中央秘书长兼组织部长的胡耀邦为著名经济学大师、因人口问题遭殃的马寅初平反,含着眼泪说:当年毛主席要肯听马老一句话,中国今天的人口何至于突破10亿大关啊!批错一个人,增加几亿人,我们再不要犯这样的错误了。共产党应该起誓,再也不准整科学家和知识分子!”当时马老已经98岁高龄,下肢瘫痪,耳朵也有点背,他在轮椅上听了为他平反的通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二十年前中国的人口并不多,现在太多了,你们不要再误事了。1953年到1979年,26年就增加了4亿人口,而从1979年到2005年,也是26年,由于实行了计划生育,只增加了3亿人口,少生了3亿。

上世纪50年代初,马寅初回浙江老家研究人口问题,随后给周总理写了一份报告:人口问题是关系到中华民族前途和命运的一件大事,必须引起重视,早为之图。建议全国进行人口普查并提出了控制人口的意见。当时人口增长率已达20‰以上,周总理支持并鼓励马老专注于人口问题的调查研究。马老时已年逾古稀,不辞劳苦,率领助手和学生,奔赴浙江、江西、陕西、山东、上海、江苏和北京郊区各县进行调查,掌握了更多的人口增长数据。1953127日,在刘少奇召集的提倡节育专门会议上,马老谆谆告诫:人口问题,千万千万大意不得!现在不努力,将来后悔莫及!”但毛泽东持不同看法,多次批评马寅初等学者杞人忧天,有的地方还在号召学习苏联的母亲英雄,对多生育妇女进行奖励。

1954年,马老以人大代表身份第三次回到浙江农村调查,在调查报告中写道:人口出生率高得不得了!人口增长速度快得不得了!这样发展下去简直不得了!中国人多地少,人口增长的速度大大超过了生产增长的速度,长此以往,国家怎么能富强?”三个不得了,表达了马老的忧心如焚。他和老朋友邵力子、李德全等商量说:现在我国人口增长率已达22‰以上,甚至达到30‰,每年净增人口1300多万。如果不采取措施,我们会犯极大的错误,会给国家带来极大的困难,新中国将会背上一个极其沉重不易摆脱的包袱。在他们支持下,马老参阅了古今中外有关人口问题的典籍,写成《控制人口与科学研究》的长篇论文,于19557月召开的人大一届二次会议上,以正式提案提出。却遭到康生、陈伯达等人的围攻和批判。马老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意见和主张是正确的。

1957年春,在中南海召开的最高国务会议上,当着毛泽东的面,马老再次提出人口问题,直言不讳地说:人口太多,是我们的致命伤。1953年普查已经超过了六亿,如果按净增率20‰计算,15年后将达到八亿,50年后将达到十五亿。这绝不是我马寅初的哗众取宠,危言耸听……如果不控制人口,不实行计划生育,后果不堪设想!”刘少奇、周恩来表示赞同,毛泽东则笑了笑说:人口是不是可以搞成有计划的生产,可以进行研究和试验嘛!言人之未言,试人之未试嘛!”马老以为这次廷诤有了结果,加紧人口问题的研究写作,完成了他的名著《新人口论》,于19576月提交人大一届四次会议。75日《人民日报》整版刊登,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不久康生首先发难,用化名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说有人借人口问题搞政治阴谋,这完全是右派进攻。61日,《红旗》杂志创刊号上发表了毛泽东《介绍一个合作社》的文章,针对中国人口多,难于前进反动观点,提出人多是好事不是坏事。除了党的领导之外,6亿人口是一个决定的因素。人多议论多,热气高,干劲大!”但年近八旬的马老并不准备投降。

随着反右运动的深入,全国主要报刊纷纷发表批判马寅初的文章达200多篇,给他扣了三顶大帽子:宣传马尔萨斯主义,反对人多好办事的唯物史观,否定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马老要求会见毛、刘、周三人中的任何一人未果,却传来毛的话:马寅初先生不服输,不投降,可以继续写文章,向我们作战嘛!他是个很好的反面教员嘛!”马老义无反顾,公开发表文章宣称:为了国家和真理,我不怕孤立,不怕批斗,不怕冷水浇,不怕油锅炸,不怕撤职坐牢,更不怕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要坚持我的人口理论。

1958年对马寅初的批判,已从学术范畴升级为政治斗争和人身攻击。1959年夏,马老随入大视察团赴外地视察,目睹大跃进、人民公社、公共食堂给人民群众带来灾祸,感到痛心疾首,未免发些牢骚。回京不久,周总理代表毛泽东、党中央找他谈话,要他作检讨。但谈来谈去谈不拢。最后周总理几乎用一种哀求的口吻说:马老啊!你比我长19岁,你的道德学问,我是一向尊为师长的。1938年你我在重庆相识,成了忘年之交,整整有20年了啊!人生能有几个20年呢?这次你就答应我一个请求,对你的《新人口论》写出一份深刻的检讨,检讨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也算是过了社会主义这一关,如何?”马老明白不到万不得已,总理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要马老违心作检讨,也实在办不到。他沉思良久,最后进出这样两句话:吾爱吾友,吾更爱真理。为了国家和真理,应该检讨的不是我马寅初!”几天后,马老写了《重申我的请求》,交《新建设》杂志发表,文中说:有几位朋友,劝我退却,认一个错了事。要不然的话,不免影响我的政治地位,甚至人身安危。他们的劝告出于真挚的友谊,使我感激不尽,但我不能实行。这里,我还要对另一位好友准备谢忱,并道歉意。我在重庆受难的时候,他千方百计来营救,我1949年从香港北上参政,也是应他的电召而来。这些都使我感激不尽,如今还牢记在心。但是这次遇到学术问题,我没有接受他真心实意的劝告,因为我对我的理论有相当(原作者:杨勤明)的把握,不能不坚持,学术的尊严不能不维护,只得拒绝检讨。我希望这位朋友仍然虚怀若谷,不要把我的拒绝视同抗命,则幸甚。最后他严正声明: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到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们投降!”显然这位好友就是周总理。

毛泽东读了《重申我的请求》一文,指示秘书:反右斗争已取得全面胜利,马寅初仍然向我们下战表,可说是茅坑里石头,又臭又硬,马寅初不愿自己下马,我们只好采取组织措施,请他下马了。”1959125日,康生向应召而来的北大党委书记指示:马寅初仍在负隅顽抗,死不投降,他是在搞右派进攻,反党反社会主义,矛头指向党中央,一定要从政治上把他批臭,不能再做北大校长,通知他不辞职就撤职。这番话当然不是康生个人意见。一夜之间,上万张大字报贴满了北大校园,甚至马老的院子里、书房里和卧室里都贴满了大字报。小会批也成了大会斗,彻底批判反毛泽东思想的大毒草——《新人口论》!”打倒中国的马尔萨斯——马寅初!”“马寅初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这些口号声响彻北大校园。

196013日,马老被迫搬出北大燕园,迁到城内东总布胡同32号居住,规定他不得发表文章,不得公开发表讲话,不得接受新闻记者采访,不得会见外国朋友和海外亲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街道派出所和居委会的监视之中,实际上遭到了软禁,被冷藏了20年。1965年夏,他从报端敏锐觉察到个人崇拜之风开始弥漫全国,如不纠正,将会祸害无穷。他又上书党中央,希望人民领袖务必保持谦虚谨慎作风,保持客观冷静头脑,决不可行领袖至上那一套。1966年夏,文化大革命狂飙席卷神州大地,马老这个反共老手”“漏网右派”“反动学术权威被红卫兵上门轮流批斗,动嘴加动手,既触及灵魂又触及皮肉,后周总理发话:马寅初是只死老虎,早就批倒批臭,再批他意思不大吧!”才幸免于难。

马寅初铮铮铁骨,为坚持真理而威武不屈、万死不辞的崇高精神,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楷模,将传世于中华民族千秋万代。实践已经证明。他的人口理论是正确的。如果当初听他一句话,现在人口不是13亿,可能是8—9亿,可减少4—5亿。这个沉重包袱已经背上,后悔莫及,但愿如胡耀邦所言:共产党应该起誓,不准再整科学家和知识分子了。但愿决策者以史为鉴,汲取教训,多听取专家、学者的意见,不搞一言堂,坚决地、真正地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和言论自由,言者无罪的政策,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真理会愈辩愈明,则国家幸甚!人民幸甚!(《炎黄春秋》责任编辑   )

该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06年第8

读者邵纯教授(新疆社会科学院院长)来信摘要:这是一篇好文章。马公不仅以人口理论显示了他的科学精神,而且也是高级知识分子在极“左”的高压锅中,唯一没有写过一个字的检讨,而且发起了反攻的英雄。马寅初是真正舍身求法的民族脊梁。杨勤明先生的文章选题和内容都好。过去关于马寅初的传记或文章,只讲陈伯达、康生如何迫害马寅初,对毛的主要责任则为尊者讳,或吞吞吐吐,或含糊其辞。杨勤明这篇文章则突破了这一禁区,两处指出了打击马寅初的根子在毛泽东本人。笔者钦佩作者的勇气,更钦佩编者的勇气。

但文中说:“马寅初被红卫兵上门轮流批斗”,不符合事实。因马寅初已被列入周恩来总理保护的一批著名民主人士名单,故未被抄家、批斗。马寅初认为自己在劫难逃,故将家中的珍贵文物及多年所写百万多字的农业经济手稿,忍痛投入自家取暖锅炉,统统付之一炬,十二万分可惜,马的子女也受株连、迫害。

杨勤明回信:感谢邵纯先生指出“马”文中不正确之处,有关“马寅初在文革中挨批斗”内容,系摘自《重庆大学校友通讯》2002年第二期,王永毅所写“马寅初大气磅礴义无反顾”一文,看来是以讹传讹,应还历史以本来面目。

郭维敬教授(河南光华联合大学)来信:马老的这篇文章写得好!开头结尾更画龙点睛,说出了大家要说的话,令人读了感到痛快!中国的最大问题在真正尊重知识分子,在尊重民意,在言无禁忌,畅所欲言,上下畅通,共治、共享、共有、共庆,民所好者好之,民所恶者恶之,一切以百姓心为依据,为归宿,真正实现Democr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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