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戰英雄劉粹剛的生死戀

陶琤

台大、南開、金女大

1949年我考進台灣大學工學院機械系。當時的校長是傅斯年先生,教務長劉崇鋐,訓導長傅啟學,總務長黃仲圖。各院院長分別為:文學院沈剛伯、法學院薩孟武、理學院鍾盛標、工學院彭九生、農學院周楨、醫學院杜聰明。1950年十二月二十日傅校長逝世,錢思亮繼任校長,

台大機械系人才濟濟,知名教授有彭九生(工學院長兼教機械設計)、鍾皎光(系主任兼教熱工學)、蔣君宏(機動學)、陸志鴻(工程材料)、謝承裕(應用力學及材料力學)、史宣(工廠實習)、金祖年(燃氣輪機)、楊寶林(內燃機)、劉百浩(水力學)、秦大鈞(空氣動力學)、孫方鐸(推射發動機)……。工學院其他學系的系主任分別為:土木工程系陳克誡、電機工程系盛慶崍、化學工程系陳華洲,俱為工程學界一時之選。

大一那年,擔任教務長的錢思亮先生,曾經代過幾堂化學課,他講解活潑、表達生動,真是一位超級教授。台大受教四年,給予我最大影響的恩師,包括鍾皎光、蔣君宏、楊寶琳等名教授。皎光師和藹可親,他用彩色粉筆寫一手漂亮的花式黑板字,獨步教壇,堪稱一絕。君宏師對我最好,指定我當助理幫他改低班同學的作業,還親自帶我加入台北口琴會,他是口琴獨奏名手。寶林師是我和李華斌同學合寫畢業論文「裝甲車發動機設計」的指導教授,提供我們許多寶貴的德國戰車設計資料。

台大課餘社團活動很多,我參加過的社團計有:自由畫社(半年後社長因匪諜嫌疑遭警總逮捕,多位社員被抓,畫社被封)、混聲合唱團(團長電機系言頂松,指導教授王沛倫)、台大南開同學會等。其中以南開同學會的同學們最為團結友愛,他們大多是重慶南開中學一九四八、四九級的畢業生,在國府自大陸敗退,兵荒馬亂之際輾轉來台考入台大,這批校友都說四川話;有兩位來自天津南開中學的一九四八級同學(機械系康寧及化工系韓隆華),雖然原籍均非天津,卻說天津話。全校南開同學共約四十多人,包括不在校本部上課的法學院李文中、醫學院馬大寧。另外,師範大學有南開同學鄭均華、台南工學院有王一涵、王一中、徐懷之等人,每屆寒暑假,必定在台北相聚。

我在南開同學會中結識外文系劉德順同學,她是新聞界前輩、名政論家劉光炎先生的千金。德順畢業後進中央通訊社擔任編譯,我畢業受完軍訓,於一九五四年與德順結為夫婦,夫唱婦隨、婦唱夫隨至今四十六年。

德順原就讀於南京金陵女子大學(簡稱金女大),1948年隨父母來台,一家擠住在中山北路火車平交道附近的一間日式房屋中。一天隨父親在街上走路,碰見台大法學院林霖教授,告以台大正在招收國內各大學肄業學生為「寄讀生」,為何不去報名?德順乃急忙回家拿證件,搭公車趕去羅斯福路台大教務處報名,萬幸搭上末班車,原來那天是寄讀生報名的最後一天。

金女大成立於民國二年,由美國美北長老會、北美以美會、監理會、北浸信會、基督會等教會組織創辦,是中國第一所女子大學。政府遷台之後,海內外金女大校友為紀念母校,發起創辦金陵女中,民國四十五年完成台北建校正式開課,至今絃歌不輟四十餘年。

金女大校友在美、加每兩年舉行一次「金女大雙年華會」,輪流擇地舉行,去年在多倫多,前一次在舊金山,明年打算去夏威夷。由於當年在大陸畢業的校友年齡日漸老邁,雙年華會的組織和事務工作,如今都由金陵女中的小學妹們負責辦理。

金女大校友在台北有個聚會,名為「禮拜四午餐會」,每周四在忠孝東路總督西餐廳午餐談天,基本成員的一群老太太們除了颱風天之外,居然做到風雨無阻,絕少無故缺席。除了總督定期午餐之外,每個月還有一次大聚會,由出席者輪流作東,或在家中,或另選場地,或仍在總督;參加大聚會的,包括全台北的金女大校友,所以人數較多。德順算是年紀最小的學妹,我陪她參加過幾次總督午餐,主要是跟金舜華姐的先生耿鏞敘舊,耿公是我尊敬的水泥界前輩。

「禮拜四午餐會」的基本成員,計有:許希麟、任佩玉、勞藹如、俞連珠、金舜華、王玨、李念瑚、王俠飛、晏章沅(我的大嫂)、劉德順等人。許希麟年齡最長,是所有台灣金女大校友的老大姐。許大姐有一段纏綿悽切的愛情故事,她偶而會在午餐會上與學妹們緬懷當年,聽者莫不感慨唏噓。

劉粹剛與許希麟

風姿綽約的許希齡小姐。

回溯歷史,自民國十四年起,中國和蘇俄即為中東鐵路的使用問題,爭執不斷。民國十八年八月,俄軍侵犯我吉林、黑龍江二省邊境,張學良的東北軍抵抗失敗,人民備受流離之苦。日本為扶持張作霖挾東三省脫離中央不成,竟於民國十七年在皇姑屯車站把大帥炸死,此後關東軍即加緊在東北製造動亂,又藉萬寶山及中村事件威脅我政府。東北百姓橫遭赤俄、日寇強權欺凌,憤怒已達極點。民國十九年夏,中央軍校第八期在瀋陽招生,一群東北熱血青年,乃毅然投筆從戎,報考軍校。劉粹剛正是千百東北從軍青年之一。民國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日本關東軍突然進襲瀋陽,於六天之內席捲遼寧、吉林兩省,東三省於兩個月內全部淪入敵手。這時,設於南京中央陸軍官校的航空班,改組為軍政部航空學校,設校於杭州筧橋,並招收軍校學生。痛感國仇家恨的劉粹剛,覺得唯有加入空軍才能更加發揮殺敵報國的效果,乃報名應考入學。次年八月航空學校擴大組織,改名為中央航空學校,由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自兼校長,九月一日正式開學,實施嚴格的飛行學科及術科訓練。

這時,一位畢業自杭州高級中學師範訓練班的女學生,由教育局派往附近臨平鎮,擔任鎮立小學的校長,這位不足十八歲的年輕校長,就是許希麟小姐。許希麟是名門閨秀,祖父在前清時代是世襲鹽官,祖父逝世後,由於嫡子(希麟的父親)年紀尚幼,遂由其堂叔代為繼承職位,及至嫡子成年,叔祖竟食言不予歸還,希麟的父親只得前往安徽廣德經營許家祖傳的事業,包括醬園、南北貨、綢緞布莊、菸酒等,成為潮州、泗安、廣德等地區的聞人,歷任數屆商會會長。安徽許家早年遷往杭州定居,歷經數代,雖因連年戰禍而家道中落,但家中排場仍在。民國三年希麟出生,深得父親和家人寵愛,她雖然是個女孩子,父親仍以清朝王族稱呼男孩子的習慣,命下人稱她為「大阿哥」。希麟的母親對她管教甚嚴,親自督促她讀古書,如有違逆,輒以「家法」懲罰。知書識禮、家境富裕的希麟,從當學生到任校長,追求她的自不乏人,男孩子寫給她的情書盈尺,有破一百六十封而得不到片紙隻字回音的紀錄。

車站邂逅緣定終身

杭州、筧橋、臨平,是火車沿線三個站。許希麟家在杭州,每星期六必定準時搭乘下午四時開行的嘉杭(嘉興──杭州)區間車回杭州,星期日再搭乘滬杭甬(上海──杭州──南京)班車回臨平,從不例外。

民國二十二年春天,第一期飛行生完成初級訓練,航校學生週末放假外出多往杭州市消磨,星期日也搭乘這列滬杭甬班車回筧橋。劉粹剛和許希麟千里一線牽的姻緣,就在這段短短的車程上默默滋長。粹剛在車站或火車上見到希齡,總是靦腆地、紅著臉微笑,壯著膽走過去,卻不敢打招呼。希麟也注意到這位軍裝整齊、英氣勃勃的青年空軍飛行生,卻也故作衿持,避免和他的眼神接觸。筧橋站到,空軍健兒們紛紛下車,她又透過車窗偷偷地看他的背影。直到有一天,希麟收到一封長長的信:

希齡女士:

初遇城站,獲睹芳姿,娟秀溫雅,令人堪慕;且似與余曾相識者!初余之注意女士,而女士或未之覺也;車至筧橋,匆促而別,然未識誰家閏秀,如是風姿,意不復見,耿耿此心,望斷雙眸,而盈盈倩影,直據余之腦蒂,揮之不能去。

孰意重遇舊址,得近臨芳,窺視車票,乃隨冀臨平,見女士入民眾小學校,詢之街童,始知底蘊,並託付轉飛機照片一枚以表愚衷。

步行三點鐘始至校後,復駕飛機至貴校天空盤旋二次,初未得見,復再見女士逐令學生回室,余意女士概惡余此等之舉動也。

 月餘以來,不復得見女士之影跡,佇探為勞,積勞積思,望穿雙眸,屢欲投函詢及,輒念女士深秀閏門,禮義自防,蓋恐有損於女士者,幸復得見於禮拜日,而一身傲骨早為女士傾倒盡矣,想女士諒已知之。

余自愧形穢,何敢有非分之想,但余非浮薄之徒、獵艷者流,而甘於十年甇獨者,苦無當意耳,余不敢求女士之愛我,余當求女士之憐我可也;倘諦清交,將必供執鞭搴裳之役,惟恐見疑,今當為女士述諸余之身世

余幼讀舊都,畢業於潞河高中,十七年入東北大學理學院,專攻土木,一年後適黃埔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在東北招生,余因目睹日人在東北之暴形,毅然應考,決志入伍;旋又見一二八上海空軍之失敗,乃又轉習航空,庶將來能盡此國民之義務也。

今特甘冒嫌疑,致函女士,女士閱畢之後,其見憐於我耶?抑或見恥於我耶?余則毫不顧及,惟耿耿此心,表盡苦腸。

余之愛慕女士,有非以言語所能形容者,惟得一挹芳儀雖終鰥足以自慰也,翹企厚望,敬待佳音,女士其能復我耶?其不能復我也耶?鳴呼!敬祝

玉體健康                   劉粹剛敬書禮拜二晚(蘊和是我的別號)

回信處:筧橋中央航空學校(飛行科)

劉粹剛寫給許希齡的第一封信。

由於劉粹剛探聽而來的線索不甚準確,連心上人的名字都寫錯了(麟誤為齡),許希麟看了這封信,竟毫不客氣地提起紅筆把它當成學生作業批改一番。她覺得劉粹剛這封有幾個白字的信,文筆普通、表達平平,並無過人之處,決定不予理睬。劉粹剛不因去信石沉大海而氣餒,一封封熱情洋溢的情書繼續寄給希麟,有的訴述思念、有的報告受訓經過和心得,有的申論抱負、有的閒話家常……。但是他再也沒有勇氣在車站或火車上出現。幾個星期過去了,情書如雪片飛來,但那個紅臉靦腆的航校飛行生卻失去蹤影,希麟心中不免有一絲失落之感,摻雜著些許遐想與期待。幾個月下來,粹剛的信逐漸從平靜的敘述變成強烈的渴望與哀求。一封信中有這樣幾段:

女士:我真不敢相信,妳能這樣的忍心,使一個孤獨的飄泊者,常處在悲慘的環境中嗎?女士,我不願,我深深的不願,妳適中了「花朵其貌,蛇蝎其心」的這句話!啊!女士,我日夜是期待著妳的仁心,能送給我一個回音。

本來像我這樣一個渺小的人,是不值妳的注意的,然而癡心的我,始終是作著非份的妄想,落寞的心頭,我忘了我的醜陋,我忘了我的寒酸,我願將我二十年來一顆純潔的心,雙手奉呈至寶座前,我盼望著慢慢的掀動,從兩只白嫩而美麗的纖手堭給L去。

客館淒涼,舉目無親,在這堿做菮p一個陷落地獄而沈淪於苦海的傷心人,希望妳的拯救,希望妳能以教小學生的態度,來教導他、督促他、開導他,他永遠是不會忘恩的,永遠是聽信妳、服從妳的!

又過幾個月,他在另一封信中寫道:

唉!希麟!我的忠懇、我的摯誠,早已對妳訴盡了!妳何時能夠允許我的要求呢?我現在實在再也不能等了,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在妳的手掌中,到了現在妳難道還不相信嗎?假設我以後若是言行不能合一,那我真就罪該萬死!

用情真摯美人垂青

希麟終於被感動了,快一年了,對方用情如此之真,為情陷得如此之深,她再也無法、也不忍心逃避。她回了一封信:

粹剛先生大鑒:年來屢獲大札,素昧平生,不太唐突乎?結文字交,本毋不可,但麟生長於舊禮教之家庭,男女之嫌不得不避!

先生誠意相交,待麟稟知家嚴慈後,倘蒙家大人許可,他日城站相逢,麟自以禮相待也,專此,即頌健康、快樂               許希麟上 十月十四日

粹剛得信雀躍不已,立即飛箋回覆,還附上小照作為第一次通信的紀念,可是沒有回信,十月十八、二十三再去信,竟得到「先生,你是否無病呻吟?」的回條。一個星期天,他鼓起勇氣直接去臨平車站等,也撲了個空。他氣憤了,十一月一日再去一信,寫了幾句負氣的話,希麟被信中「我辜負了妳的心」、「我們的事情」等略嫌曖昧的語句觸怒了,立即回信批評他「用辭不當」。粹剛異常惶恐,雨中跑去車站苦等請求原諒,好容易等到了,她卻頭也不回急急忙忙地跑掉。希麟並非無動於衷,她的心弦無比震撼,情緒波濤起伏,考慮了幾天,終於在十一月十四日回信答應和他交往。可是老天爺存心作弄,粹剛接信後連續出飛行任務,又被派往南昌公幹,一直苦挨到到十二月十日,兩人才在杭州車站第一次見面說話。

十二月二十七日,粹剛考完了畢業考試,三十日被派去南昌執行任務,次年一月十三日才回到筧橋,還沒來得及去見希麟,十五日又飛去武漢。他們一直到一月二十八日才再次在滬杭甬班車上相見。

民國二十三年二月一日,第一批筧橋入學的飛行生舉行畢業典禮,由蔣中正校長親自主持。這批畢業生定為第二期(第一期是早先結業的南京航空班),成為正式飛行軍官,分發到「轟炸第一隊」及「轟炸第二隊」,任務繁忙。

粹剛、希麟的初戀喜悅,自然不在話下,然而他們交往是如此匆忙而充滿著不確定感。因為粹剛是一個背負著高度風險的飛行員,一個隨時可能為國捐軀的軍人!粹剛的要好同學郝鴻藻、李桂丹、董明德、劉志漢等人對希麟的聰慧可人與落落大方,極為心折。久而久之,希麟家的佣人們也開始稱呼劉粹剛為「劉少爺」了。

二月中,航校接到中央下達的一項特別任務命令:派機參加北平各界發起的獻機運動,驅逐隊長高志航少校親率劉粹剛、劉志漢、郝鴻藻、李桂丹四名航校二期畢業生組織飛行小組,由筧橋飛赴北平表演飛行特技。是日,聚集在北平南宛機場的數十萬民眾遙見五架黃色弗利特教練機,各機以繩相繫,形成菱形結繩編隊,比翼飛臨機場上空,並翅徐徐落地,蔚為奇觀。結繩飛行是教官高志航嚴格訓練飛行技術的項目之一,其他訓練項目包括空中飛靶、空中纏鬥、高空翻身、自己加油、跑步登機……等等,如此堅苦卓絕的磨鍊,奠定日後射擊準確、行動迅速得以出奇制勝的基礎。

 西子湖畔締結良緣

民國二十三年夏,這對有情人終於在同袍的祝賀慶羨聲中,在西湖畔的天香樓訂婚了。他們一同去西泠印社刻了一對銅雕隸書印章:「劉粹剛印」、「許希麟印」,以為紀念。此後,粹剛繼續駕著飛機四出為「剿匪」作戰,過著與希麟聚少離多的日子。第二年夏天,他們決定結婚,卻礙於飛行員不滿二十八歲不准結婚的規定。原來粹剛生於民國二年,當時才二十三歲,還得等五年哩!一時隊上同學議論紛紛、計策百出,大多數主張他們不發喜帖,不行婚禮,逕自提著小箱子去上海度蜜月後,再回來組織小家庭。然而粹剛不同意這種「先斬後奏」的做法,那太對不住許家兩老和新娘了。粹剛鋼鐵般的意志終於感動了高志航隊長,他悄然去了上海,迴避了粹剛的違紀行為。粹剛、希麟穿上禮服,在杭州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婚禮,到賀的隊上同袍和許家親戚濟濟一堂,熱鬧非凡!值得慶幸的是:上級不是裝聾作啞,就是根本不知道他們結婚之事,這件可大可小的違紀案件,竟然不了了之。

婚後不久,粹剛隨部隊遷往南昌,編入教導總隊。小兩口住在新建的住宅區,與陳恩偉、賴遜岩、毛邦初、王遠波、方正裕、劉興亞(即名戰地記者劉毅夫)等人住得很近。駐南昌雲浦機場的的空軍為第三、第四、第五三個驅逐大隊,駐老機場的是第二轟炸大隊。雖然訓練及出勤極為辛苦,新婚生活是美滿而安定的。一年後,粹剛化了五百元大洋訂購了一架福特小汽車,從美國運到香港,再進口到南昌,這在南昌可是件破天荒的大事。

民國二十五年七月,中央空軍擴充編制,成立三、四、五、六、七五個大隊。第五驅逐大隊(大隊長丁紀徐)轄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八三個中隊,中隊長分別為劉粹剛、胡莊如和馬庭槐(副大隊長兼)。粹剛年紀輕輕當上中隊長,老覺得自己太嫩,開始蓄起小鬍子,大夥兒給他取了個綽號,叫他「劉爺」。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發生,蔣委員長號召全國軍民奮起抗戰到底。空軍積極備戰,將第五大隊及第九大隊編入南苑支隊,第五大隊隊部及二十四中隊進駐江蘇揚州、二十五中隊駐防江陰、二十八中隊留守南昌。八月十日大隊出動調防,粹剛與愛妻在居住了兩年的愛巢中話別,親送希麟搭上回杭州的火車後,隨即率隊踏上征途。可是正巧碰上八一三淞滬戰火爆發,浙贛鐵路中斷,水路也不通,希麟只好折往二十四中隊的新基地揚州,臨時住進旅館。當晚兩人再度相見,粹剛緊緊握著希麟的手說:「想不到會在揚州聚首,杭州妳是回不去了,我先前已接連寫了三封信給妳,一時妳也看不到了。」 

八一四筧橋殲敵寇

八月十四日,英勇的中國空軍揭開殲滅來侵敵機的序幕。十三日,第四大隊大隊長高志航自南京電令駐在周家口的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中隊(隊長分別為李桂丹、黃光漢及毛瀛初)進駐杭州,並立即派人把他的座機飛到筧橋備用。十四日拂曉三個中隊陸續出發,於飛航途中遇到濃雲大雨,視界模糊,被迫以單縱隊,沿長江經蘇浙皖超低空飛行。下午四時許,第二十一中隊九架飛機(李桂丹、柳哲生、王文驊、譚文、金安一、劉樹藩、王遠波、張慎賢、龔業悌)剛到筧橋上空即遇緊急警報,落地後來不及加油立即倉促起飛,高志航也緊急升空,與來襲的日本重轟炸機十八架展開戰鬥;此時第二十二、二十三中隊也先後抵達上空,立即加入大空戰。我新空軍健兒奮勇凌空與敵機纏鬥,共擊落四架日本八八式轟炸機和兩架九六式轟炸機,以六比零大獲全勝,迫使日本海軍木更津聯隊落荒而逃。當天晚上日方廣播:「木更津聯隊十八架飛機出擊杭州,十三架失去聯絡。」

大家正在歡欣鼓舞之際,突然傳來二十四中隊副隊長梁鴻雲殉國的消息,不禁黯然。原來當天上午,第五大隊丁紀徐大隊長親率二十四中隊八架霍克三從揚州出發,沿著長江飛行,在南通附近發現一艘日本驅逐艦,立即俯衝投彈,副隊長梁鴻雲投中敵艦,重創其尾部後回航。下午二時許,劉粹剛及胡莊如兩位中隊長各率領三架飛機,飛抵上海上空,穿越雲層及炮火向日軍陣地投彈,正拉起機頭之際,竟遭七架日機從雲中發動奇襲,倉卒之間,上午建功的梁鴻雲副隊長座機中彈墜落,機毀人亡。隊員袁葆康的飛機起落架被擊毀,緊急降落時機損人無恙,劉粹剛則安全返防著陸。

希麟處於這種驚心動魄的日子中,感覺無比的震撼。她在日記中寫道:

紅武士誓死共制敵

劉粹剛登機升空作戰的英姿。

從這天起,中國空軍開始在抗戰史上寫下最可歌可泣的一頁。空軍「戰神」高志航大隊長率隊員組成九人「紅武士」。他嘗說:「德國有紅武士厲秋芬,今日由我組成紅武士九人,各穿紅色飛行衣,機身亦漆紅色,無論敵機臨空多寡,九人一起升空,共同制敵,除非戰死,絕不脫離戰鬥。」另外八人為:劉粹剛、鄒唐繼、裴葆康、王光宇、黃泮揚、張慕飛、劉依鈞、徐寶鈞。在駐防揚州期間,劉粹剛已經創下擊落四架敵機的戰績。厲秋芬伯爵(Count von Richtoven)是一九二○年代中國空軍所崇拜的世界級空戰英雄之一,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擁有擊落敵機八十架的紀錄。

劉粹剛從進航校起就是高志航的得意高徒,民國二十二年底高志航以教官兼任驅逐隊隊長時,剛結業的準畢業生劉粹剛任第一隊隊附(即今日的分隊長)。高志航很欣賞粹剛的堅韌學習精神與純熟飛行技術,粹剛也非常崇拜這位才華洋溢的傑出長官。由於同為東北同鄉的關係,粹剛的生活習慣和舉動,在同學們的眼光中,都與高志航極為相似,粹剛也時時以高志航為良師楷模,並以厲秋芬的戰績自勵。八月二十二日,二十四中隊調防首都南京,駐在大教場機場,許希麟一時無法隨行,只好暫留揚州。希麟除了以書信聊解相思之苦外,每以極細密的心思,為戰場上的丈夫作心理建設,要他專心為國殺敵,勿為兒女私情分心,更須注意飲食健康及安全;她也為自己刻畫美麗的憧憬,以壓抑內心的寂寞與不安。她期待彼此留得青山在,他日勝利凱旋,同過神仙伴侶的日子。以下是希麟八月三十日寫的信:

粹剛:

自從握別,思念之情,無時不瀠諸夢寐,雖然處此國難期間,頑敵在前,國將不國之際,不應再有小我,而作兒女之態,但情者出自衷腸,自己亦難以管束,奈何!尚望勿因我之念你,而為我有所分心,否然我實為國家之罪人矣!

讀來書敬悉,昨在滬你又擊落敵機兩架,捧讀之下,不勝欣喜雀躍,我往昔嘗言,希望你將來成功一個空中霸王!粹剛,照現在看來,不是很可能的嗎?

你有把握,我有信心,我們不難把這個霸王贏來,不過,粹剛,我們不要驕也不要餒,所要的是一付健全的體格,一顆堅定忍耐精細的心,每次上機,親自仔細檢查一番,太信託人,有時也會靠不住的,同時自己的這一種作戰方略,也得小心預防,敵人也採此種方略來侵犯我,頭腦果然要清楚,鎮靜尤不應少,身體更要小心,沒有健全的體格,是不能作戰的。

茶水不好,你在隊上,油的東西千萬少吃,以免肚痛、肚瀉。以致妨礙工作,早上晚上多添些衣服,秋天了,不要涼著,現在全靠年自己了。

我在揚州,一切自知謹慎小心,我當為你格外小心我自己,千萬請你不要惦念,現在你已交給了國家,我不應再以私情來擾亂你為國家禦侮的心。

粹剛,現在不是我們的時候,誠如你所說,我們的時候,是在殺退了倭奴,恢復我河山,我中華民族永存於世界的那一天,那時候我們再娓娓清談,我們家庭充滿了融洽之氣,我期望那天早日來到;現在望你多多的殺敵、望你珍重、望你為國珍重,再談,我的剛,祝你百戰百勝!

                                                                                                                希麟卅晚

九月初,希麟和許多空軍眷屬陸續搬到了南京。駐防南京期間,劉粹剛又擊落八架敵機,包括十月十二日他駕著二四零一號霍克三座機,在南京市上空,全市市民仰望喝采之下,甩脫數架圍攻敵機,而與一架九六式驅逐機展開纏鬥,最後把它擊落的一幕。

其他隊員們也一樣創造了輝煌的戰績,事實上每位隊員的奮勇和每一戰役的壯烈,都是一部留芳千古的戰史。不幸的是,許多親愛的戰友一去不返,為國犧牲了。飛機折損越來越多,戰鬥人員越來越少,剩下的空軍勇士日以繼夜地征戰出勤,完全沒有時間休息,大家都疲乏不堪。粹剛有時幾天不能回家,希麟經常見不到丈夫,只有從報紙上追蹤他的形影。粹剛偶爾回家,也總是匆匆忙忙,神魂不定,希麟唯一能做的,除了溫言鼓勵之外,只有燉燕窩給他滋潤眼睛。

深深一瞥凌空而去

自從七七事變爆發以來,我英勇空軍不分晝夜,密集出動轟炸敵陣及迎戰來襲敵機,雖然戰績輝煌,自身的損耗也相當可觀。進入九月以後,空軍衛戍南京的兵力已經少得可憐,原先第三、四、五驅逐大隊剩下堪用的飛機,已不足兩個中隊,空軍當局不得不將他們保留作為防空之用。

十月中旬,山西省閻錫山主席向中央請求,因原駐太原的第二十八驅逐隊已消耗殆盡,請速派機補充,中央乃派二十四中隊隊長劉粹剛率機前往支援。十月二十四日下午四時許,劉隊長接到命令,次日凌晨帶四架飛機出發,限當天晚上八時到太原報到。

二十五日凌晨三時,希麟叫醒粹剛,漱洗早點之後,親自送他上了自己的轎車,粹剛搖下車窗,向希麟深深一瞥、點點頭、擺擺手,駕車飛馳而去。

劉粹剛帶著鄒賡續、張慕飛、劉依錫、徐葆昀四機,共五架霍克三,從南京大教場起飛,到漢口降落加油。漢口總站同仁見到遠道而來的飛將軍,特別客氣,留他們吃午飯。粹剛想早走,礙於人情又走不了,好不容易脫身飛到洛陽,天色已暗,粹剛有命令在身不敢耽誤,黃昏再起飛往太原。可是一進入山西境內,天就全黑了,幾架飛機在夜暗中繞來繞去,隊伍零散,找不到太原。粹剛決定往回飛,但油量將罄,見到高平縣城旁有塊平地,乃投下照明彈下令僚機迫降,自己繼續在空中盤旋,注意隊員是否安全著陸。在漆黑一片的天空之下,粹剛忽然看見前面遠處有一片火光,誤以為是機場指引訊號,就直飛過去,誰知火光竟是高平城門樓──魁星樓上的燈火,粹剛閃避不及,飛機撞進城樓,壯烈成仁,得年二十五歲。

噩耗傳回南京,希麟痛不欲生,一度想自殺殉情,幸好家人都防著她尋短,與她寸步不離,甚至貼身的金銀首飾都被取去,以防她吞食自殺。可是防不勝防,一個深夜,希麟竟一口氣吞下三十六枚硬幣,為家人發現送醫急救,檢回一命。

 遲到家書期待團聚

杭州家中得悉噩耗,小阿姨趕到南京幫忙料理喪事,並親自帶來八月上旬粹剛調防前從揚州基地寄往杭州給希麟的三封信。當時粹剛每天備戰十六小時以上,隨時準備升空殺敵,他知道處在戰火第一線的自己,必然有受傷或陣亡的危險。他捨不得,也放不下愛妻,更怕她抵受不了萬一的變故,他很小心地寫下那第三封──最後的一封信,表達自己對她至死不渝的愛,以及誓死捍衛國家的責任。他勸她,如果萬一發生不幸,要勇敢地活下去,不要失去理智,不要殉情盡節,只要在她的人生旅途中,永遠記得曾經遇到他這樣一個人就好了。然而他認為老天是有眼睛的,老天是公平的,他們必有長相廝守的一天。這封最後的家書,字裡行間有著粹剛道不盡的苦心和訴不完的情意,讀之令人淚下:

希麟:

前奉兩函,想已收見矣;現不知您仍留南昌或是回了杭州,殊念!

近日情勢非常緊張,中國民族求生存,勢必抗戰到底;我的工作非常忙迫,從早上四點鍾到晚上八點鍾都在飛機場堙A身體雖稍受些痛苦,但是我們精神上欲很愉快!

回憶我倆結婚二年有餘,您愛我,事事原諒我,您能了解我的一切,我怠激之餘,總覺對您慚愧多多;希麟,我是一刻也少不了您的,您鼓勵我前進殺敵;現在我相信您也不像無理智者那樣地想念我的。

我們 (部隊) 將來行止或無一定,所以我等或者要到北方去。

我因為工作關係,恐怕不能常常寫信給您,人生本如朝露,事事如夢一切都難預料的,設我不幸,那這就是最後的一封信給您!……。或者我也許可勝利凱旋歸來。

我的麟!我最親愛的麟!真的,假如我要是為國犧牲殺身成仁的話,那是盡了我的天職!因為我生在現代的中國,是不容我們偷生片刻的!

您時時刻刻要用您聰慧的腦子與理智,不要愚笨,不要因為我而犧生一切,您知道人家會笑您懦弱的,絕不會說您是殉情盡節的!

您應當創新的生命、改造環境,我只希望您在人生的旅途中永遠記著,遇著了我這麼一個人;我的麟,我是永遠愛您的!

我們為公理而戰爭!我們為生存而奮鬥!我們會勝利的,不會失敗的;我的麟!您不要愁,不要為我擔心,天有眼睛的,天是公平的,我也會保重我自己的。

我的麟,您靜心地等著吧,等我們恢復失地、擊退倭奴之後,那就是我們勝利榮歸團聚時:我最親愛的麟,您靜心的等待著吧!

                                             粹剛 八月二十日

殘酷的戰爭繼續吞噬我愛國勇士的生命。十一月十五日,高志航大隊長赴蘭州接飛機回南京途中,在周家口遇到惡劣氣候不能續飛,暫留機場待命。二十一日天氣轉晴,正準備起飛之際,敵機突然來襲,高志航跑上座機,軍械長馮幹卿盤車發動引擎三次不成,不幸被敵機投彈命中,二人同時壯烈犧牲。次年二月十八日,日機大規模進襲武漢,李桂丹率隊迎戰,在十二分鐘之內擊落敵機十四架。可惜李桂丹大隊長、呂基淳隊長、巴清正、王怡及李鵬翔也不幸在戰役中陣亡。

粹剛小學緬懷功勛

民國二十七年三月,空軍當局為紀念劉粹剛為國捐軀的功勛,決定在昆明創辦粹剛小學,由許希麟主持其事。同年八月二十五日,粹剛小學正式成立,入校學生均為空軍在職或遺族子弟。粹剛小學是一間完整的小學,設有幼稚園、低年級、中年級和高年級等各班,德智體群美五育俱備。大禮堂兩壁掛滿了為國捐軀的先烈遺照,包括高志航、李桂丹、閻海文、沈崇誨、樂以琴等人。

劉粹剛生前曾因戰功受頒七星星序獎章及二等宣威獎章各一枚,而且從未有被擊落或受傷的紀錄。以下是他的全部核定戰績:

 

日期

地點

 

擊落或擊傷

 

敵機型式

 

架數

備註

八月十六日

八月十七日

八月二十日

 

八月廿三日

九月十七日

九月二十日

 

九月廿二日

十月六日

十月十二日

   

 

上海虹口

上海虹口

上海虹口

長江口

吳淞口

上海前線

南京上空

南京上空

南京上空

南京上空

南京上空

 

 

擊落

擊落

擊落

擊落

擊落

擊落

擊落

擊傷

擊落

擊傷

擊落

 

 

水上偵察機

轟炸機

驅逐機

艦載偵察機

驅逐機

驅逐機

轟炸機

轟炸機

驅逐機

驅逐機

驅逐機

1

1

1

1

1

1

1

1

2

1

1

 

 

 

 

 

 

 

 

 

 

與袁葆康共同擊落

 

 後記

本文初稿完成後,內子德順於八月九日將原稿郵寄台北希麟學姐,請她過目及認可。她寫道:

希麟姐:

(前略)自從一九九三年收到您贈送的《劉粹剛傳》之後。琤肏e後把它閱讀了好幾遍,對於您和劉粹剛之間的戀愛故事,以及他為國捐軀的英勇事蹟,非常感動,早就興起提筆把這段抗戰歷史寫出來的心願。

自去年十二月起至今年六月,《傳記文學》刊載了琤秅@篇連載七期的文章《椰風蕉雨話南洋》。七月起,琤芘}始著手寫這篇文章。他由台大寫到金女大,從而帶出「許希麟、劉粹剛的生死戀」。除了劉粹剛傳之外,還參考了許多其他書籍資料,文章寫到您在昆明創辦粹剛小學為止。

為了尊重您這位當事人,現在把原稿寄上,請您費心儘量增刪修改,認可後寄回。如能提供幾幅珍貴的照片(請寄下拷貝以免遺失),將使內容更加充實。收到回件之後,琤芛Ёぃ貑H傳記文學。您當然知道,這是一份最有權威的中文傳記雜誌。

                                                    學妹劉德順敬上 二○○○年八月九日于舊金山

八月二十六日,我們收到希麟姐八月二十日的回信,謹節錄如下:

德順:自你們離開後,星期四的餐聚,無形中解散了。我們這個小團體,留在台北的僅佩玉和我,偶爾通個電話,佩玉會感嘆的說:「現在連個談話的人都沒有了!」

今天接到你的玉札和陶先生的大作,興奮之下,也有無限感嘆。

「事如春夢了無痕」,真如李後主所寫的,那倒好了。我這一生嘗盡人間苦樂,幼時家人的寵愛,二十二歲,抗戰軍興,過著驚風駭浪般的生活,食不知味,睡不安寢,而後之肝腸寸裂……。凡此種種,日常盤旋腦中,有如電光石火,時來時去……。

拜讀陶先生大作,發覺陶先生是位有心人,用心之深之細,深為感動。關於先夫部份,陶先生怎怎麼寫都好。坊間有許多篇報導,大陸方面就有好幾位寫過,出現在報章雜誌中最早的該算是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間在中央日報我的一篇──念粹剛。該篇並非我去投稿的,而是我寫在粹剛替我拍的一張照片背後,準備焚化給他的一封信,當時被劉毅夫及一位王校長見到,他們抄錄後寫上「念粹剛」的題目,送去中央日報,事後我見報才知道(此信後來被採用作國文教材)。二十七年初(二月間),我在湖南長沙由行刺孫傳芳的孝女施劍翹女士介紹,認識沈從文、蕭乾及另兩位文士。蕭乾後來有一篇「劉粹剛之死」,這是最早見到的。在去年蕭乾先生往生前,我們還曾聯絡過,那時他已經在醫院裡了。劉毅夫先生是東北同鄉,是舊識。劉文孝先生經粹剛同學彭允南將軍介紹而答允被訪問,並為劉粹剛傳寫了後記,及另一段小文,後記劉文孝卻將它作為前言,那篇小文,他分段插入傳中。此外的作者,我均不相識。民國四十三─四十六年間,我在聯合報前身的民族晚報,和聯合報初期及一些小雜誌上寫過散文和短篇小說,為數不少。老總統某次華誕,婦女寫作協會發起徵文,其時聯合報副刊主編林海音女士促我投稿。評審三位,其中一位是陶先生令尊陶老先生,僥倖得了一個第三名。民國五十年後,傳記文學問世,毛教授請人問我索稿,我也答允撰寫,不料當初的刺激,而後又不斷的撰寫,用腦過度,我患了神經衰弱,數度握管,每每寫了一半,中途發覺腦神經某段發生病變,沒有思想,腦中空無一物,並且有一種黑黑的錯覺。如此情況,三十年下來,使我對毛老教授失信,使粹剛也在傳記文學中缺席。民國七十七年後,我開始服用拜爾藥廠的阿斯匹靈,逐漸打通腦部的血管,情況亦漸次改善。至八十二年劉文孝先生邀約,乃能暢所欲言,後又在聯副o弦先生時代及其他雜誌上發表了幾篇小文。我重新提筆的時候,毛老教授已往生了!

陶先生從台大金大提到先夫,自是感謝,況且我曾和傳記文學失之交臂,曾有遺憾也!

前面我曾提過,陶先生怎麼寫都可以,唯有一點,要請陶先生費神。

陶先生大作中「魁星樓上的燈火」招引飛機過去後,是當時飛機在天空盤旋,找尋下降之地,魁星樓原無燈火,其時是有人在魁星樓旁邊放火,致使航空人員以為是安全之地,而粹剛有如飛蛾撲火。該放火之人不知是何居心?令人猜疑不透:一、是漢奸?他深知飛航規則,他在高樓邊放火,誘使飛航員以為是安全之地可以平安降落,以遂其顛覆之心;二、是民智未開,航空是新興行業,一個好心的民眾,尤恐飛航員撞及高樓,乃舉火告誡?反而引起飛行員誤會而斷送生命?

我遺憾的是空軍當局為何未想及調查?也許當時南京情況緊迫,已危及國本,無暇及此了?

往事已矣,徒增無奈!我原有許多張照片,來台前夕,被我當時正是「少女尋夢年齡」的小妹,偷去不少(比我小十六歲),現在附上數張,照片和人一樣都已黯淡矣!趕著寄出恕我草草敬祝

賢伉儷健康快樂幸福美滿

                                                                        希齡敬上 八月二十日

信中提及的「念粹剛」,教育部曾經收錄為中學國文教材,我們都讀過。現在,讓我們再來拜讀這篇許希麟半世紀前寫的,悼念亡夫的血淚之作。

 念粹剛

粹剛:

為了抵禦外侮,為了捍衛國家,你竟在高平壯烈的犧牲了,你已離開了我,以後我們固然不能再相處一起,但是我相信,你的靈魂仍和我相依相偎。

粹剛!當茲國難正殷,國家需人之際,你竟撒手長逝,這不僅是我個人的不幸,亦是國家的大不幸、大損失!在我喪失了摯愛的丈夫,在國家損失了一個前線戰士─一個英傑;粹剛!你的光榮,也正是我的哀榮!

回憶「九一八」前夜,你抱著滿腔熱忱,決心南下,投入中央軍校;繼以國家提倡航空,鞏固國防,乃感空軍在現代戰爭中地位之重要,遂毅然轉入航校;以六年來不斷的努力,雖不能說登峰造極,但依此次作戰的成績而言,已可以上慰領袖之垂訓,下副民眾之熱望。

你不但有堅苦卓絕、百折不回、苦幹硬幹的精神,亦有正確冷靜的頭腦和縝密精細的心意。你見強鄰之侵我無已,常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當今國家多事之秋,正男兒效命疆場之時,因此益當奮發」。並常以德國紅武士厲秋芬自勵,你說:「假使一旦作戰的話,我不放棄任何敵機,我得以厲秋芬為標榜,打下大量數目來!」

「七七蘆溝橋事變,形勢之嚴重,不比平常,準定會引起中日戰爭,日人無節制的侵擾,我們此次是會起而長期抗戰的,政府培育我多年,今日方有機會為祖國報效,雖說初試鋒芒,可是希麟,我非替祖國爭口氣不可!」

我平日常講,希望你將來成為一個空中霸王,所以說:「此番敵我真會衝突的話,希望你能以你的毅力、果敢以及熟練的技術,征服一切,做一個空勇者──中國的厲秋芬!」

「那當然,我至少得打下一百多架,予敵人一個重大打擊,並用我的鐵和血,去炸毀扶桑三島,把富士山踏為平地!」

粹剛啊!彼時我們熱烈激切的情緒,確實是太興奮了,你並屢屢的對我說:「希麟,假使他日戰爭爆發,我如果殘廢了的話,一定會自殺的,自殺實在比不死不活乾脆得多了!希麟,尤其是不能夠拖累妳,兩人均覺痛苦,還不如一手槍死了,倒痛快得多!」

粹剛!你固是愛我,替我著想,可是你沈痛的聲調,深深的刺傷著我,我曾講過:「這成什麼話!假使你一旦受傷殘廢了,我可以好好的看護你,還可回到教育界去服務,雖說幾十元一月,兩人刻苦點也夠維持日常生活了,物質上雖不能享樂,精神上不是很愉快的嗎?」

咳!粹剛!命運是注定的,我最低的希望都不容達到,我們的期望只不過是曇花一現,舊日的興奮,都變了今後悲壯的回憶!剛,在你固是求仁得仁,已盡了軍人天職,可是──我,正日月茫茫,又不知若何度此年華!

粹剛!你平日常說:「將來年老退休後,決以餘力辦學。」如今你已盡了最後心力,遠大的志願雖未能實現,可是已有不朽的功績,不可磨滅的記錄,你泉下有知,也可稍以自慰;至於你未了之事、未竟之志,可以由我完成,我決竟你遺志,先從基本教育著手,拿你英武不屈的精神,灌輸於未來的青年,使你的精神可發揚光大,我也可藉此以報效祖國。

粹剛!我自此不茍且偷生,也不再輕生,我雖無學識能力,我可以我的堅心定力,克服一切,補救一切,我定為你做一番事業,使每個人心中永琲漲酗F你,則我亦有榮光矣!

諺云;「精誠到處,金石為開。」憑我的一秉摯誠,我想決無辦不通之事,況且你的長官朋友都很器重你,所謂「愛屋及烏」,一定能予我以十分同情與莫大幫助。

再說,粹剛!你雖不能踏遍三島,親手將我國旗,飄揚於東京上空,你的同志絕能擔負起此大任,敵人蹂躪下的失地,也必有收復的一天,倭寇雖是猖獗,覆巢之日亦將不遠,這些都不過是時間的遲早而已。

至於堂上嚴親,你雖不能承歡膝下,以盡人子之道,粹剛!我定可替你晨昏侍奉,克盡子婦之責;已故慈母之前,我亦會四時祭掃,粹剛!你泉下有知,也稍可自安。

粹剛!所謂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你為祖國生存而奮鬥,為中華民族之復興而戰爭,最後以至於犧牲成仁,你已死得其所了,我應當為你歡欣。

可是,每當見到你朋友同事們,他們的鶼鶼鰈鰈、融融樂樂,往往喚起了我的回憶;過去的依戀,如今的甇獨,海角天涯,叫我從何處覓你?感今懷舊,能不涕淚滂沱,鳴咽悲泣!

然而一想到消減在人世間的不過是一個軀殼,整個的宇宙充滿了你的靈感,你的精神已卓然不朽,我們形跡雖遠,而我們的精神不解,想到這些,我應當解顏,並堪自慰。

粹剛!理智是勝於一切的,我今後決用理智來支配種種,讓我的情感深深地埋葬了吧!粹剛!話有說完的時候,而我們的情感永遠是無窮盡的。

我的剛!再談,祝你安息!希麟於燈下

 許希麟讀本文後的來信

十月份傳記文學刊出拙文〈空戰英雄劉粹剛的生死戀〉後,引起讀者的反響。劉粹剛夫人許希麟女士特給筆者一信,述說她的友人和學妹們讀後的激動,以及粹剛情書原件被人借去不知珍惜的無奈。茲節錄許女士的信如下。─作者

琤穸生、德順賢妹賢伉儷安好:

(前略)德順來第一通電話時,我已經有了傳記文學,是書法班的一位同學送我的,他非常興奮、激動,也連帶影響了班上的同學們。

十多天來許多老朋友來電慰藉、致意。都是相交十多年各個不同書法協會的同道,抗戰時都是京滬一帶的居民,清楚京滬一帶的空戰情況。都說粹剛是他們的崇拜者,是他們的偶像,這次他們拜讀了陶先生的大作,才得知我和粹剛的關係,特來電向我致敬。有幾位是在南京親眼目睹「那場南京上空的戰況」的,在電話中訴述時,聲調那麼激昂高亢,如在現場。昨晚寫到前一句,人就像坐在激流中的小船上,頭暈得很,只好停筆。十月十九日,女大校友和女中校友在遠企餐聚,有一位女中第十七期畢業的陳小麗小妹妹,中午前拜讀了陶先生那篇大作,哭著跑到遠企來臨時參加,找到她的同班同學的母親王欣平,請她介紹見我,在欣平帶領下,十幾個女孩子擁著陳小妹來到我面前,她哭著倒入我懷中。

陶先生的生花妙筆和精彩的編排,不但刺痛了我,也掃到了無數人。一個出生在十九世紀初期,剛發生耀眼的光輝,卻似流星般即刻消失了,才二十四歲啊!而陶先生從時光隧道中把他追了回來,活生生的重又出現在千禧年,道不盡的感謝。謝謝二位。

講到那封信,當初軍方原是除了辦紀念學校外,還要出專刊,我將資料準備好(包括那封信)交給航校政治部主任。據說寄去航空委員會後,大部份遺失了,不過這封信倒出現在中國空軍第一期中。八十二年為了寫劉粹剛傳,我搜集資料,跑空軍出版社,原信確已遺失,據說是被人盜走的。更妙的是有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在一份雜誌的目錄上看到有一篇「劉粹剛的情書」,不知道寫給誰的,因為他沒有看內容。後來我小孩買了那雜誌來,原來是早期寫給我的一封「言志」的信。民國四十餘年間,粹剛同學陳有淮兄任空軍軍官學校校長時,有一次他向我要一封粹剛的信,準備展覽,後來信沒有還我,陳校長連聲道歉說:「展覽後,此信即遺失。」想是被盜去賺稿費了。(下略)希麟敬上十一月二十三日。

【原載《傳記文學》200110月第461號】;20025月增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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